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过渡初始期,在我的家乡,农家一年养一两头猪,用泔水、自家米糠,以及切碎的蔬菜、青草一同煮熟饲喂,一日三餐,顿顿如此。当猪长到两三百斤,便到了宰杀之时,日子一般选择在节庆日或赶集日。每逢杀猪,对农家来说,不亚于喜事一桩,既解了口馋,又鼓了钱袋。
与大多数农家一样,我家一年只养一头猪,因为我家的米糠仅够一头食用。倘若养两头的话,得从集市上购买米糠,这样成本就会提高,根本赚不了钱。从年头到年尾,在父母的精心饲喂下,猪是养得白白胖胖、肥头大耳、眼眯成缝、腿粗膀圆。一年关,就是该杀猪的时候了。
村里老王毛一家,父子三人专事生猪宰杀营生,一个个全副“武装”,煞是威武。每每哪家有猪需要宰杀,老王毛会周全安排,当遇有几家时,父子三人分头携屠具前往,事毕收取一定的屠宰费。就我家而言,每次杀猪我都经历过,帮衬着大人干些鸡毛蒜皮的杂事,稍大一点,就能干赶猪、捉猪、扛半边猪肉这种力气活了。
我家的猪,都是老王毛家那位绰号叫马桶的儿子宰杀的。每次杀猪均于凌晨四点左右进行。时点一到,马桶和帮忙的亲戚如约而至,而我们小孩子,一听说家里杀猪,根本没有睡意,早早地随父母起床,满怀好奇地等待着杀猪大事的来临,并且根据分工,与大人们一起,该干嘛就干嘛。
这边马桶、父亲,以及亲戚等成年男人打着手电筒,将猪从猪圈赶到灯火通明的家门口前坪,大家一涌而上。马桶以迅雷之势揪住猪的双耳,其他人有的抓猪尾,有的捉猪脚。待将猪挪动到事先准备好的板凳,马桶用自己的一只膝盖,把猪的脑袋死死地压在板凳上,其他人则齐心协力,使猪无法动弹。瞅准时机,马桶腾出一只手来,手握尖刀,刺向猪的喉咙。
当血汩汩流尽,猪最后挣扎几下便毫无声息了,这时,马桶在猪的两只后脚各割一道口子,用一根长长的铁质撞条,分别往里在猪皮质层下撞向周身,随后细绳扎好一道口子,用嘴在另一道口子使劲往里吹气。在马桶吹气的同时,父亲用一根捶衣棒或粗棍全力擂打猪的全身,使气均匀分散,以利刮毛。及至擂打到位,马桶同样用细绳扎好另一道口子,并与大家一起,将吹得鼓鼓的猪架在大木盆之上。
而那边母亲和姐姐打好满满的一锅水,在猪宰杀之时,用柴火将水烧开,作烫猪毛之用,并利用空隙去附近菜园,采摘蔬菜、葱蒜,着手张罗早餐。哥哥、弟弟和我尽管年龄尚小,但也不闲着,不是准备板凳和案板,就是拿着放有适量清水和盐的大盆去接猪血,当水烧开后,则抢着提着一壶壶热气腾腾的水给马桶淋向猪的全身。
淋毕,马桶刮净猪毛,并将两根粗粗带钩绳索的另一端,抛向堂屋两根结实房梁,拉至适当位置牢牢打结,随后大家七手八脚扛着猪,用钩分别钩住猪的两只后脚,使其头朝下悬空。一切准备就绪,马桶便开膛破肚,取下内脏,大卸两块,切割猪头,剁下四脚,置于案板。至此,杀猪告一段落。当用完早餐,天已破晓,陆续有闻到猪嚎叫声的乡亲前来买肉。仅仅一两个小时,肉便售罄。
肉卖完了,卖肉的账也结清了,但与杀猪相关的事还在延续。上午母亲将凝固好的猪血,切成四方丁状煮熟,放些葱姜、调料,然后挨家挨户送给邻居享用,遇到关系好的还会额外添加些猪头肉。到了晚上,还要请亲戚聚餐。至今犹记,我家每次杀猪,父母都叫我兄弟仨去请叔伯,同样,叔伯家杀猪,也请我父亲。
随着市场经济的深入,配合饲料的出现,以及科学饲喂的进步,原有单一的家庭式养一两头猪的模式,逐渐被专业规模养殖所取代。久而久之,过去杀猪的场景,以及由杀猪带来的和谐邻里关系、浓郁手足情谊,成了永恒的记忆。(此文于2015年11月30日发表于《株洲日报》)
来源:株洲日报
作者:陈桦
编辑:刘合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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