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缕茶陵味 半生故园情（散文）

——乡愁里的扎豆腐

作者：于江艳 播音：谭泽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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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湘东的茶陵，青山如黛，层峦叠嶂间流淌着千年不息的绿水。山脚下，错落有致的青瓦白墙掩映在翠竹与稻田之间，炊烟袅袅升起，与山间的云雾缠绵悱恻。这座被岁月温柔抚摸的小城，不仅镌刻着历史的厚重，更在每一寸土地、每一缕风中，酝酿出令人魂牵梦绕的乡土风味。而扎豆腐，便是这风味中最温婉、最缠绵的一笔——它不仅是舌尖上跳跃的诗行，更是一根无形的丝线，将童年的欢笑、春节的团圆与清明的思念，细细密密地编织成一张名为“乡愁”的网。

扎豆腐的初态，是白嫩如初雪、细腻如凝脂的方块白豆腐，仿佛是大自然最纯净的馈赠。那黄豆，是母亲精心挑选的，颗颗饱满圆润，带着田间地头的阳光与雨露。浸泡在山泉水中，它们渐渐膨胀，仿佛在汲取着大地的精华。磨浆时，母亲总爱用那座老石磨，一圈圈地转动，乳白的豆浆便如涓涓细流般涌出，带着淡淡的豆香与山泉的清冽。

滤去豆渣后，豆浆被倒入铁锅中，文火慢煮。母亲手持长柄木勺，轻轻搅拌，防止糊底。锅中的豆浆渐渐沸腾，表面凝起一层薄薄的豆皮，那是扎豆腐的“前奏”。母亲小心翼翼地揭起豆皮，晾在竹竿上，那便是我们儿时最爱的零食——豆皮丝。

而豆腐的制作，才刚刚开始。母亲将煮好的豆浆倒入大木盆中，待其稍凉，便开始点卤。她手持铜勺，轻轻舀起一勺卤水，缓缓滴入豆浆中，同时用木勺轻轻搅拌。随着卤水的加入，豆浆逐渐凝固，形成一朵朵洁白的“豆花”。母亲的动作娴熟而优雅，仿佛在演绎一场无声的舞蹈。

接着，便是豆腐的关键步骤——压榨凝固。母亲取来洁净的棉布，轻轻铺在竹筛上，舀一勺豆花倒入，棉布四角一提，扎成紧实的布包。她的手指灵巧而有力，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到位。再用重物压上几小时，待水分沥尽，揭开棉布，一块方正白嫩的豆腐便成了。它比普通豆腐更紧实，切块时能听见“咔嚓”的脆响，仿佛在诉说土地的馈赠与母亲的辛劳。

把做好的豆腐切成小块，放在油锅中煎至四面金黄，中间鼓起，像极了一个个小小的金色积木。煎好的油豆腐，外皮酥脆，内里软嫩，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放凉的油豆腐，要经历一场辣椒粉盐酒酿来装扮的洗礼，才能成为唤醒沉睡味蕾之舞的扎豆腐。

辣椒粉，那是一种混合了红辣椒的热烈与花椒香的珍宝。红辣椒是母亲亲手在秋日阳光下晒干的，色泽鲜艳如火；花椒则是从山上采摘的，带着山野的清新与麻香。她将它们细细研磨，每一粒都蕴含着对生活的热情与执着。

酒娘——那是茶陵人家自酿的米酒，带着微微的甜与醉人的香。酒娘装在陶罐中，密封得严严实实，仿佛在守护着一个古老的秘密。酒娘倒入锅中，微微加热，蒸发去部分酒精，留下浓郁的酒香与甘甜。那加热的过程，仿佛是在唤醒沉睡的时光，让酒香更加醇厚。

将辣椒粉、少许盐与温热的酒娘一同淋在豆腐上，轻轻拌匀。那一刻，鲜红的辣椒如火焰般跳跃，甜的酒娘如溪水般流淌，香的豆腐如大地般沉稳。它们在舌尖上交织出一曲动人的乡愁乐章，让人沉醉，令人回味。拌好的扎豆腐，色泽红亮，香气扑鼻，仿佛是一件艺术品，让人不忍下口。豆腐要完全浸泡在酒娘中，然后密封陶罐放一周才能吃。

读初中时，我总爱带母亲做的这道辣味扎豆腐当做下饭菜。那时候聚餐时间，我便会打开装着扎豆腐的瓶子，取出那红彤彤辣椒粉扎豆腐。你一块我一块用竹筷夹起，轻轻咬下，外皮酥脆得如同秋日的落叶，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内里软嫩得如同春日的云朵，入口即化。辣中带甜，甜中透酒香，仿佛将整个家乡的四季都浓缩在了这一口之中。引得同学们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那一刻，我骄傲而满足，因为我知道，这是母亲的爱，是家的味道。

正月里，这道菜更是茶陵人餐桌上的“点睛之笔”。除夕那天，母亲会早早起床，准备丰盛的年夜饭。辣味扎豆腐是必不可少的一道菜。她将扎豆腐装盘，与腊肉、冬笋、粉蒸肉等佳肴一起摆放在圆桌上。那圆桌，是家团聚的象征，承载着无数美好的回忆。一家人围坐，热气氤氲中，长辈们举杯笑谈，孩子们抢着夹菜。辣味扎豆腐的醇香便成了团圆的注脚，成了幸福的象征。每一口扎豆腐，都仿佛能品尝到母亲的爱、父亲的关怀、家的温暖。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只留下满满的幸福与满足。

一菜一念，一生牵绊与守望。扎豆腐于我，早已超越了食物本身的意义。它是母亲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是父亲用筷子夹起第一块豆腐时满足地笑，是儿时与伙伴蹲在竹筛旁偷尝辣椒粉的顽皮与欢笑。它是我成长的见证，是我情感的寄托，是我灵魂的归宿。

记得小时候，每当母亲做扎豆腐时，我总会围在她身边，好奇地看着每一个步骤。她一边忙碌，一边给我讲述着扎豆腐的故事和茶陵的习俗。那些故事和习俗，如同种子一般，在我心中生根发芽，成为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如今，我漂泊在外，每逢佳节，总会在厨房尝试复刻这道菜。却总觉少了母亲手中那抹独特的温度与味道，少了那份岁月沉淀下的从容与淡定。或许，这就是乡愁吧——它不仅仅是一种味道，更是一种情感，一种记忆，一种无论走多远都割舍不断的牵挂。

那么乡愁到底是什么？或许是正月里那盘红彤彤的辣味扎豆腐，或许是母亲手写食谱上晕开的油渍与墨香，或许是异乡街头偶然飘来的相似香气与回忆。它藏在味蕾深处，藏在记忆褶皱里，更藏在一颗漂泊却始终向根的心中。茶陵的扎豆腐，是我永远的乡愁——一菜一念，一生牵绊，一世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