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载芳华，一生温暖（散文）

——我与奶奶的岁月印记

作者：陈宇杰 播音：谭泽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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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常觉得，奶奶的皱纹像一本毛边的相册，发黄的页脚蜷曲着时光，每道沟壑都是精心装裱的相角，镌刻着盐粒结晶的汗渍和灶火熏染的油香。

奶奶今年九十岁了，头发白了，背脊弯了，步履蹒跚。可那些与她有关的画面却时常闯进我的脑海，温暖我的生命。

奶奶是个苦命的女人。在她很小的时候，外曾祖母病故，为了活命，外曾祖父让她到爷爷家做了童养媳。那时候，曾祖父已过世，奶奶10岁，爷爷13岁，还在读书。奶奶在爷爷家帮助曾祖母种地、干活，直到爷爷学成参加工作。

年轻时的奶奶很要强。虽然出生在农村，但她积极上进，努力学文化、挣工分，加上孝敬老人、邻里关系好，当作优秀青年派出参加各种“大会战”（比如修水利、炼钢铁和农田改造）。后来，因在工作中表现突出，被推荐招工进厂。

在残存的老照片中，年轻的奶奶垂着两条乌黑的大辫子，圆润的脸蛋上一双黑亮的眼睛格外有神，浑身散发着青春的活力。

我很小跟随爷爷奶奶一起生活。爷爷是个读书人，不谙家务。闲暇时读书练字、养花弄草、热心文艺，把退休日子过的很惬意。奶奶扛起了家的重任。那时，奶奶已过60岁。她中等身材，个头不高却显精干，瘦削的体形透着利落。虽然体重偏瘦，但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她头脑灵活，手脚麻利，是远近闻名的“快三娘”。

我出生时，姑姑们早已出嫁，叔叔们还在读书，没有收入，全靠爷爷奶奶的退休金维持生计，生活过得比较艰苦。为了增加收入，他们添置设施，开办酒桌出租业务。奶奶还开荒种地，自己种蔬菜，缩减开支。

虽然家庭经济条件不好，但是奶奶对我的生活却极其上心，想方设法保证我的营养。每天变着花样让我吃饱、吃好。光是早餐，就有多种。比如肉沫米汤蒸蛋、手工擀面、老面馒头、花卷，配上一杯酸奶、八宝粥或者豆浆。中餐和晚餐，奶奶更有心思，肉沫炒豆角、土豆蒸排骨、冬瓜炖鸡、红烧草鱼，嫩豆腐等等。至于米饭，是蒸熟的鱼、肉汤加米蒸煮。夏天，奶奶给我们做甜点，里面加入桂圆、莲子、红枣、白木耳，小火熬制，全家都爱吃。我喜欢吃糖，这与奶奶的甜点不无关系。

记忆中，奶奶总在忙碌。她每天早起晚睡，洗衣做饭、打扫卫生、侍弄菜园，带小孩成了最轻松的活计。那时，县城很多人在家中办酒席，需要租用酒席设施。遇到酒桌出租，奶奶更是忙得脚下带风。首先是将桌子一套套发出去，接着出借厨房用具、餐饮用具和萝筐、米筛、簸箕等等。每到这时，奶奶让爷爷带着我，她一个人发货、记帐。隔几天，酒桌回收，奶奶又要清点货物、收款。

最辛苦的是物品清洗。这时，爷爷也不能闲着。他们把我关在房间自个玩，在后院生起火炉，支起一口大铁锅，将水烧开，倒入洗洁精、纯碱，将厨房用餐具、餐饮用具以及簸箕、竹筛、萝筐等一一过水清洗，掠干，收藏。

很冷的冬天，爷爷系了宽大的蓝布围裙，将一只只油腻的菜桶墩在大铁锅旁边，奶奶熟练地搅动锅内的热水，把菜桶按下水浸润一遍，接着洗涮。琥珀色的沸水翻涌着泡沫，蒸汽裹着油腥味扑面而来。飞溅的水花在她花白的发稍凝成水球，又顺着脸颊滚落，在围裙上洇出深色的斑点。

这样的工作往往要持续两三个时辰，当奶奶终于直起腰杆时，那双布满茧子的老手早已红肿发胀，佝偻的背脊也弯了几折。很多时候，累得连饭碗都端不稳，只能象老枯树般斜靠在坐在藤椅上，胸腔里的喘气如风箱般急促。

我常想，奶奶的爱是一种血浓于水的黏稠，在我想要挣脱时，牵出绵长的丝。

我是长孙，小时候，我体质弱，奶奶对我格外偏爱。父亲说，我有时生病，身体难受，总是哭闹，不能躺着睡觉，奶奶便抱着我靠在床头到天亮！

记忆深刻的一次，是在我5岁那年的夏天深夜。我突发感冒，高烧不止。而天正下着滂沱大雨，夹杂着雷声不断，母亲当机立断带我去医院。奶奶撑了把雨伞跟随着我们出门。途中，雨越下越大，地上水流增大。昏暗的路灯下，母亲背着我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奶奶急忙用肩膀顶上，她整个身子歪斜，拖鞋被石子划出口子，手上的伞却没挪开我的身体。由于送医及时，我的高烧得到控制。

因父母不在身边，奶奶对我照顾得细致入微，惹得叔叔婶婶们颇有意见。小学一年级那年的黄昏，我因为贪玩去了同学家，并在那里吃晚饭。奶奶照例站在马路口等我回来，直到夕阳西下，也没见到我的身影。

灶台上的饭菜凉了，她的脚步也越来越急促。后来我才知道，她在我放学的路上来来回回寻了几趟，逢人便问。回到家里，见两个叔叔还在看电视，她突然发了火，这是她最生气的一次。叔叔们吓得象个闯祸的小孩，撒腿跑出去找人。

最后是母亲在同学家找到我。推开家门时，奶奶正攥着衣角站在客厅，灰白的头发有些凌乱。她一把搂住我，一股温热顺着脖子往下淌。

为了接受更好的教育，在我小学五年级时，我转学到了株洲，爷爷奶奶跟着我陪读。这一住就是8年，直到我考上大学。

那时，奶奶的背脊已被岁月压弯了几折，七十多个春秋化作各种病痛蛰伏在她的身体里，颈椎腰椎的骨节像生锈的门轴，每活动一次都是发出磨人的疼痛；骨质疏松让她的身形日渐矮小，仿佛离大去不远矣。最折磨人的是纠缠几十年的支气管炎。每当炒菜时，飘荡的辣椒油味就能引发剧烈的咳喘。这时，她布满老茧的双手抓住灶台，头猛地向前折，身体在剧烈抖动，满脸胀红，眼泪鼻涕直流，仿佛要将体内的“浓痰”咳出来。呼吸在某一刻突然停滞，只见颈动脉在狂跳……吓得爷爷惊惶失措地拍打后背。

如今，爷爷的音箱落满了灰尘，奶奶的皱纹却仍在为我储存未曾取尽的勇气。在人生路上，那些在暗处吞咽的泪水，那些无人知晓的无助，那些几乎将人压垮的冷眼，最终，在我迎向她的瞬间，化作穿堂风里悠然掠过的一缕阳光。

敬爱的奶奶啊，您的一生都在默默付出！您的睿智、坚韧和自强不息，一直是激励我前进的动力！是您，让我懂得，人世间最强大的力量，都藏在您皱纹漾开的笑容里，藏在您温暖的怀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