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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期】轻飘飘的行囊(散文)

来源:茶陵融媒 作者:黄清云 编辑:陈娟 2026-09-29 11:27: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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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飘飘的行囊(散文)

作者:黄清云 播音:谭泽华

又是月底,又是慌乱,又是凄凉。头天夜里,她就蹒跚着收拾好自己的衣裳,打成一只简单的行囊。早早起床,静静等着门被敲响——一个月又尽了,又到了交接的日子,她该去下一个孩子家了。

天,还蒙着一层薄灰,雾色像洗不净的尘,沾在窗棂上,也沾在她花白的鬓角。那只行囊,不大,也不体面,只是一方普通的布包。这是她晚年唯一的行李,唯一看得见的财产,写满陈旧,也写满孤单。像她这一生,未曾被好好善待,却始终任劳任怨。行囊里没有细软,没有积蓄,只有几件浆洗得发白的旧衣,一双老年布鞋,一个旧茶杯,还有一把锈迹斑斑的老屋钥匙。她把一生,都折进这方小小的包袱里,每一次打结,都是一次与故土、与岁月、与自己的剥离。她坐在床沿,一动不动,像一株被反复移栽的草木,土散了,根须裸着,连呼吸都轻得无人听见。

年轻时,她的声音就是家里的烟火。灶膛火旺,锅碗叮当,她的叮嘱从清晨飘到黄昏,从春夏说到秋冬。儿女绕膝,抢着说话,争着撒娇,屋子里人声鼎沸,从不知寂寞为何物,从不嫌喧闹太吵。她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变成一个多余的说话者,一个不敢多言的老人,只能困在自己的世界里,走不出去,别人,也不愿进来。

她,是被子女轮月赡养的老人。

轮月赡养,像一把精准的尺子,把她的晚年切割得整整齐齐。老大三十天,老二三十天,闺女家再一轮,账目清楚,分工明白,谁也不亏,谁都尽责,谁都有孝心。子女们站在孝道的理上,算得滴水不漏,却忘了:老人不是物件,不能按月交接;亲情不是契约,不能按天履约;晚年不是驿站,不能靠漂泊度日。

他们给她温饱,给她住处,给她四季衣裳,把她的身体照料周全,却把她的灵魂,晾在空旷的冷清里。

最熬人的,从来不是辗转奔波,而是一屋子人,一屋子死寂。

晚饭过后,灯光漫下来,电视亮着,儿孙围坐,却没有一道目光愿意落在她身上。儿子低头刷着手机,短视频里的笑声一阵一阵,尖利又热闹,把她刚要出口的话,生生噎回喉咙。儿媳对着平板追着剧集,哭与笑都在屏幕里,与身边老人毫无干系。孙辈戴着耳机,指尖飞快敲击,眼里是虚拟的江湖,连一声“奶奶”,都成了难得的赏赐。一屋子喧嚣,全是电子声制造的幻象,只有她,是真实的,怅然地望着他们的世界,显得那么多余,那么格格不入。

她有一肚子的话,像陈年老酒,在心底酿了一日又一日,只等有人启封,有人浅尝。她想说说荒年里饿过的肚皮,说说老伴走前攥着她的手,说说老屋门前那棵遮阴的老槐树,说说夜里总也安不下的心慌。她想问问儿子工作累不累,叮嘱儿媳少熬夜,想摸摸孙辈的头,说一句“慢慢长大,不着急”。可那些话,艰难地走到嘴边,绕了三圈,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散在空气里,连风都懒得带走。

她也曾试探着开口。

“今儿风大……”

无人应答。

“我年轻时啊……”

话未落地,儿子已起身进了卧房,手机屏幕的光,映出一张漠然的侧影。

她把话咽回去,像咽下一口粗沙,磨得心口生疼。

她不明白,小时候追在她身后喊娘的娃,怎么长大了,连一句闲话都不肯听;她用一辈子唠叨守护的家,怎么如今,连一句家常都成了奢侈;她明明身在亲人中间,怎么比独自守着老屋时,还要孤独。

这孤独,不是无人在侧,而是近在咫尺,却如远隔天涯;不是饥寒交迫,而是满腹心事,无人可诉。这是一种无声的伤,一种温柔的暴力——子女以孝顺供养她的身体,却以忙碌、以疲惫、以方寸屏幕,剥夺她作为一个人最基本的渴望:说话,倾听,被看见,被放在心上。

他们沉迷在自己的笑声里,刷不完的消息,看不完的娱乐,卸不完的疲惫。他们以为,老人只要吃饱穿暖,便是万事大吉;以为老人沉默,是性子安静,是老来无欲无求。他们不知道,老人的沉默,不是无话可说,是说了无人听,索性不再说;不是心满意足,是怕打扰、怕厌烦、怕成为累赘,才把自己缩成一道安静的影子。

她坐在角落,像一件被遗忘的老家具,沉默,安分,毫不起眼,也毫无声息。

电视的光影明明灭灭,落在她浑浊的眼里,没有一丝波澜。她耳不聋,听得见手机提示音此起彼伏,听得见晚辈偶尔的嬉笑,却听不见一句带着暖意的嘘寒问暖;她眼不花,看得见一张张低头的脸,看得见屏幕上跳动的光,却看不见一双愿意停下来、听她说说话的眼睛。

有时,她故意挪动椅子,轻轻咳嗽,起身倒水,弄出一点微弱的声响。她不过是想被人看见,想被人问一句“娘怎么了”,想证明自己还活在这热闹里。可那些埋在光影里的人,根本看不见她的存在,仿佛她只是空气,只是影子,只是屋子里一件不会说话的摆设。

黄昏来临时,她常坐在窗前,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霞光染红半边天,像她年轻时盖过的红盖头,温柔,又遥远。她想起老屋的黄昏,炊烟升起,鸡回笼,羊归圈,老伴坐在门槛上抽烟,她在灶前忙活,儿女在院里打闹,人声、犬吠、锅铲碰撞,凑成人间最暖的歌。如今,窗外再美的落日,也无人同赏;再软的晚风,也无人共语。

月底的恓惶,便在这无边的沉默里,一天天沉下去。

她不怕换一张床,不怕换一碗饭,怕的是到了下一家,依旧是无声的寄居;怕下一个三十天,依旧是无人交谈的煎熬;怕自己这一生积攒的温暖、故事、牵挂,最终只能带进黄土,连一点回声都没有。收拾行囊时,她的手会微微发抖,不是因为老迈,是因为心底的荒凉——这一走,又是一场无人倾听的漂泊。

深夜,她抚摸那把老屋钥匙,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像在提醒她:那个可以随心所欲说说话、不必看人脸色、不必小心翼翼的地方,早已锁上,荒芜了。她,成了无家可归的人,在儿女的家里轮流暂住,像一片被风卷着的落叶,连停留,都带着谦卑和惶恐。

儿女给了她温饱与住处,却忘了,她要的从不是一间房,而是一份心安;不是一顿饭,而是一句暖心的话。物质尽孝,精神缺位;肉身安稳,灵魂漂泊。

我们常说,现代人最远的距离,是我坐在你对面,你却在玩手机。这话落在寻常人那,是玩笑;落在老人身上,却是刀,是剑,冷漠,透着难言的无情。一部小小的手机,一道薄薄的屏幕,隔成了两个世界:一头是声色犬马、轻松喧哗,一头是无人问津、沉默无语。后辈以为那是自我放松,是日常消遣,却不知道,对一个垂暮老人而言,每一次低头,每一次无视,每一次不耐烦,都是一道浅浅的、却久久不愈的伤。

伤口不流血,却剜心。

它让老人变得胆怯、沉默、自卑,让他们渐渐收回所有热情与话语,慢慢认定自己是累赘、是多余、是不该开口、不该打扰的影子。我们忙着长大,忙着奔波,忙着追求自己的幸福,却忘了,父母正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慢慢变老,慢慢变弱,慢慢变得只敢奢望一句回应、一次倾听、一场不被手机打断的聊天。

他们要的,从来不是山珍海味、华堂豪宅,只是有人愿意坐下来,听她说说话。

只是,这最简单的心愿,在这个被屏幕占据、被脚步追赶的时代,竟成了最奢侈的渴求。

可即便被沉默包裹,她依旧没有埋怨。依旧会在晚辈出门前,默默拉平衣角;依旧会在深夜,轻轻关好门窗;依旧会在背起行囊时,挤出一点笑,怕自己的难过,给儿女添一丝负累。她的爱,像地底的泉,沉默,却从未干涸;她的期待,像微弱的灯,在黑暗里,始终不肯熄灭。

门响了。

她颤巍巍背起那只蓝布行囊,脚步轻如一片叶,又重如一座山。那轻飘飘的行囊里,装着衣服,装着钥匙,装着她的烟火人生,更装着未说出口的千言万语,装着对陪伴、对倾听、对人间温情最朴素的向往。她跟着晚辈走出房门,脚步蹒跚,踩在凉薄的晨光里,无依,无靠,无根。

风一吹,白发飘起,遮住了她眼里那点将熄未熄的光。

可她相信,这漂泊不是终局。只要生命还在,她就得跋涉在一次一次的流转里,去全了儿女的孝道,去全了儿女的生活,也全了她对儿女沉默无语的爱。

祈愿有一天,那些埋首屏幕的后辈,能偶尔抬起头,看见身边沉默的老人;能放下片刻消遣,听一听那些藏在皱纹里的岁月;能把“轮流养老”,变成“走心陪伴”。愿每一间亮灯的屋里,不再只有电子喧嚣,而有老人温和的絮语,晚辈耐心的应答,有烟火缭绕里,最动人的家常。

愿黄昏有人共赏,愿心事有人倾听,愿沉默不再是晚年的底色。

愿轻飘飘的行囊,不再装着恓惶与悲凉,而是装着安稳与归途;愿每一位老去的爹娘,都能被看见、被倾听、被深爱,在善待的温暖里,安度余生,没有遗憾;愿老去的灵魂不再漂泊,情感有所寄托。

愿人间所有老去的时光,都能被温柔地接住。

在渐渐明亮的阳光里,她挽着自己那只包袱,微微佝偻着身子,慢慢地走着。

来源:茶陵融媒

作者:黄清云

编辑:陈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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