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朦胧幼时的记忆》有感(之三)
作者:谭友源 播音:龙利霞
茶陵旧梦与香江倒影:在湿地公园阅读《乡土文艺》公众号发布的《朦胧幼时的记忆(之三)》的记忆碎片。
此刻,我坐在香港湿地公园的长椅上。十一月的阳光透过疏疏落落的树叶,在手机屏幕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是香港林立的高楼,眼前是随风摇曳的红树林,耳边传来观鸟者的轻声细语。就在这片都市与自然交织的奇异空间里,此情此景,我读着同乡萧東生写的《朦胧幼时的记忆(之三)》,回忆对比,思绪万千,感慨连篇。
茶陵与香港,20世纪的五六十年代与2025年的今天,外婆的锡碗与手中的智能手机——这些时空的碎片,因这篇文字猛烈地撞击在一起,让我这个移民香港多年的游子,心中涌起难以名状的波澜。
萧東生笔下的茶陵,是我既熟悉又陌生的故乡。我们年龄相仿,老家同县,他文中描绘的大食堂、锡碗锑勺、开裆裤、虎头帽,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记忆深处那扇尘封的门。外婆喂饭的场景何其相似!只不过,我的外婆用的是印着红双喜的搪瓷碗,勺子也是锑的,边缘已被岁月磨得光滑。
我也曾像文中的“我”一样,被那干煸鳝鱼肚中物吓得多年不敢下箸。那种对鸡蛋的渴望,更是我们那代农村孩子的集体记忆——金黄的炒蛋,是童年里最奢侈的味觉勋章,只有在生日或重要客人来时,才能怯怯地、珍惜地尝上几口。读至此处,我仿佛不是在香港,而是瞬间被拉回了茶陵老屋的八仙桌旁,脚下围着等待饭粒的鸡犬,鼻尖萦绕着柴火饭的香气。
然而,当目光从手机屏幕抬起,映入眼帘的却是湿地公园精心规划的步道、标识清晰的解说牌,以及穿着冲锋衣、手持长焦相机悠闲观鸟的市民。这种强烈的时空切换,让我感到一阵眩晕。
萧東生文中那“走路看天边,吃亏在眼前”的土路,早已被香港平整高效的柏油马路取代;那需要跳起来扯稻草擦肛的简陋茅坑,变成了公园里洁净无异味的现代化公厕;那玩到皲裂也舍不得丢的皮皮鸭,早已被外孙女房间里堆积如山的电动玩具、iPad所替代。我们那代人是“在磕磕碰碰中长大的”,而今天的香港孩子,从学步伊始就被各种防护措施包裹,他们的世界,少了破皮流血的疼痛,也少了那份在泥土中摸爬滚打长大的野性与韧性。
这种对比,并非要简单地评判孰优孰劣,而是让我深刻体会到一种“文化的位移”。我们这一代从内地农村移民来港的人,精神世界里始终存在着两个“故乡”。一个是地理意义上的茶陵,它承载着我们的童年记忆、血脉亲情,是萧東生文字里那个充满烟火气与人情味的乡土中国。
那里有外婆背上的温度,有集体食堂的喧闹,有对一块糖、一个鸡蛋最原始的渴望。另一个是香港,这个我们努力融入、安身立命的国际都市。它给予我们秩序、效率、法治和前所未有的物质条件,但也常常让我们在深夜感到一丝疏离。我们的胃,可能早已习惯了港式茶餐厅的奶茶菠萝油,但心底最柔软处,永远为外婆的一碗葱花炒蛋保留着位置。
萧東生笔下“既是耕田的牛,还是产奶的牛”的母亲们,她们的形象在我脑海中与香港职场中那些干练、拼搏的女性身影重叠。我的母亲,和文中的母亲一样,经历过物资匮乏的艰辛。如今,我的外孙女在香港出生,从一段奶粉到有机辅食,选择多到令人眼花缭乱。这种跨越三代人的养育方式的对比,不仅是家庭史的变迁,更是一个时代、两个社会巨大变革的缩影。香港社会的高度发展和物质丰富,某种程度上治愈了我们那代人对“匮乏”的集体记忆创伤,但也在新一代身上塑造了与外公辈截然不同的生命体验和价值观。
坐在湿地公园,读着关于虎头帽、拨浪鼓、生锈轴承的文字,我忽然对“传承”有了更复杂的理解。那些具体的物质载体——锡碗、开裆裤、补丁衣服,注定要消失在历史的长河里,被更先进、更舒适的产品替代。但其中蕴含的情感与精神,是否也能顺利地传承下去?比如,外婆在艰苦岁月中对我那份毫无保留的爱,与今日我对自己子女的舐犊之情,本质并无不同,只是表达方式随时代而变。茶陵老家那份邻里间分享一条鳝鱼、互助喂奶的乡情,在香港这个强调个人空间和隐私的社会里,似乎难以复刻,但它转化为社区义工、慈善捐助等另一种形式的互助网络。
记得去年香港工联会(广州中心)2025义工总结大会,女儿评为义工冠军,外孙女评为义工亚军,我成为第三名——这何尝不是一种乡情的现代延续?真正的传承,或许不在于形式上的模仿,而在于核心价值的延续:对家人的爱,对邻里的善,以及在困境中依然保持的坚韧与乐观。
萧東生的记忆碎片,像一颗投入我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从个人蔓延至家国。我们这批移民,是连接内地与香港的活态桥梁。我们的个人史,既是内地改革开放、社会变迁的见证,也是香港回归后与内地融合日益深入的参与者和体验者。
读懂萧東生的茶陵,能让我更理解自身的根脉;而身处香港的当下,则让我能以更开阔的视角回望那片土地。这种“双乡”的视角,有时带来撕裂感,但更多时候,它赋予我们一种宝贵的洞察力——既能体会传统乡土社会的温情与厚重,也能欣赏现代都市文明的秩序与活力。
夕阳西下,湿地公园的水面被染成金黄,几只白鹭翩然掠过。我收起手机,准备返回位于香港湿地公园路1号小区的家。萧東生的文字,让这个平常的下午变得厚重。那些关于茶陵的朦胧记忆,并未因香港的繁华而褪色,反而在对比中更加清晰、珍贵。它们是我生命的底色,提醒着我从何处来。而香港,这个我选择了并为之奋斗的第二故乡,则给了我展望未来的平台和勇气。
回望北方,是遥远的茶陵;环顾四周,是当下的香港。我不再纠结于“根”在何处,或许,对于我们这代移民而言,“根”本就是可以生长、可以延伸的。它深扎于茶陵的泥土,也汲取着香江的雨露。带着这份由记忆与现实共同塑造的复杂情感,我将继续在这片土地上生活,既珍惜来路,也拥抱前方。
感谢萧東生,用他细腻深情的笔触,为我,也为所有从那个年代走来的人,保存下这些珍贵的记忆底片,让我们在时代洪流中,得以时时回望那片照亮来路的精神故乡。
来源:谭友源
作者:龙利霞
编辑:刘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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