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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期】《故乡石井村水底的九层楼》

来源:茶陵融媒 作者:谭友源 编辑:黄云 2026-03-24 08:3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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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石井村水底的九层楼

作者:谭友源  播音:龙利霞

香港九龙这间小屋里,茶烟轻轻飘着。我们四个头发花白的老乡,围坐在一起,喝着一壶陈年普洱。乡音和着茶香,把那些在心底沉埋许久的往事,都慢慢唤醒了。我们聊着老家茶陵这些年的变化,讲起小时候淘气的往事。不知不觉,话题就转到了石井村,转到了那个只听人说、却从没人见过的“九层楼”。

轮到我这个六十多岁的人讲故事,难免带着旧年月的气息。我说起了父亲。小时候,每次他带我走过村外那个河边的荒山坡,总会指着坡上一块长满青苔的大石头,告诉我同一个故事:很久以前,有个年轻后生,天没亮就上山砍柴,走到这儿,看见四个老翁坐在石头边下棋。他看得入了迷,等一局棋下完,太阳已经偏西了。他起身去找自己的柴刀和扁担,却发现柴刀锈透了,扁担也烂成了朽木。他慌慌张张跑回村里,村里竟没一个人认得他了。父亲总是用那种笃定的语气说,他是遇上了九层楼里的神仙。“天上一时辰,地上一年春啊。”父亲的声音,和着田埂上的风,一直吹进我童年的梦里。茶友们听得入神,问我那后生后来怎么样了。我笑了,说村里待不住了,他只好远走他乡,后来出家做了和尚,大概也成了仙吧。这结尾是我小时候自己给加上的,总觉得故事该有个像样的收梢。神话故事嘛,妙就妙在这似真似幻之间,给孩子留下了任意想象的余地。

不过,记忆里不全是这些缥缈的传说,也装着些实实在在的、带着泥土味的小事。我便想起另一桩。13岁的我在湖口中学念书时,我是“搭伙生”,每周末回家带一罐咸菜,便是接下来一周就着下饭的菜。一个春雨淅沥的傍晚,我和同村同学谭中华结伴回家,走过九层楼那段偏僻的路。刚涨过春水的路面泥泞不堪,一只硕大的甲鱼正在泥水里笨拙地爬着,怕是有四五斤重。我心里“咯噔”一下,乡下老话立刻冒了出来:路上平白撞见活物,特别是龟鳖这类有灵性的,多半不是好事,该绕着走。我说,咱们别碰它,要么把它放回河里,要么就当没看见。中华比我大几岁,有主见。他说,咱们不杀它也不吃它,捡了去卖,换点铅笔、本子总是好的。我拗不过他。过了几天,他塞给我一块钱,说是“见者有份”。那钱我没要,心里总梗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如今,中华是我们那班同学里最有出息的一个,改革开放后在县城经营种子农药生意,红红火火,常往国外跑。说起他,我总会想起那只甲鱼。老人常说“三岁看老”,从前觉得是句俗话,如今在世事里滚过一遍,才咂摸出里头朴素的道理。一件小事,有时真像颗种子,早早埋下了未来的模样。

甲鱼的事说完,九层楼本身的谜,就更让人想一探究竟了。我跟他们讲我后来特地去寻访它的情形。哪里有什么楼呢?不过是马路拐弯处一个长满野草的河边山坡,几棵歪脖子树把稀疏的影子投在深不见底清澈的河面上。我蹲下来,手摸到的是家乡那冰凉又寻常的泥土和石块。陪我去的乡亲却说,楼啊,在水底下呢。

于是,那个在村里流传了不知多少代的故事,就着温热的茶水,又在我嘴边活了过来。说是民国时候,村里有个水性极好的年轻人,不信这个邪,非要潜到水底看个明白。他一个猛子扎进冰冷的河水,在幽暗深处,竟真的看见一座楼阁!雕梁画栋,漆彩鲜明,一层叠着一层,气象庄严。他又害怕又兴奋,心里默默数着层数往下探。数到第五层时,死一般寂静的水里,突然传来一声嘹亮的鸡叫!这一声,吓得他魂飞魄散,气也快憋不住了,拼命往上游。等他冲出水面,手里竟还下意识地抓着一把水草,那水草像金丝似的,在太阳下闪着怪异的光。打那以后,再没人敢去那水里探险,九层楼成了村里人口中绝对的禁区。

可好好的楼,怎么会沉到水底下去呢?这个疑问,把故事的线头扯向了更古老的年代。老辈人说,这得从我们的老祖宗炎帝神农氏讲起。有一次,炎帝为了辨别药草,亲口尝试,在这河边中了毒,昏死过去。迷迷糊糊中,一位白胡子老仙人踏月而来,送给他一颗光芒四射的宝珠,让他拿着珠子去水底的龙宫,向龙王求一条能辨识百草药性的“赭鞭”。炎帝醒来,手里果然握着宝珠。他毫不犹豫,握着珠子就跳进了深潭。宝珠的光照亮了漆黑的深水,果然见到一座龙宫,水晶为墙,玛瑙做柱,夜明珠映出“镇渊宫”三个大字。炎帝不卑不亢,献上宝珠,恳求龙王赐予神鞭,只为救治天下百姓。龙王既喜爱那颗能镇守水眼的宝珠,又敬佩炎帝的仁德,终于答应了。谁想炎帝走后,龙王贪心又起,现出巨大的龙身,兴风作浪追了上来,想夺回宝物。炎帝情急之下,回身用刚得到的神鞭一抽,鞭子顿时化作一条青龙,一声怒吼劈开巨浪,在河底留下一道深沟。据说现在河湾里的漩涡,就是当年鞭子抽过的痕迹。龙王夺宝不成,反而丢了脸,又羞又愧又恼。他那点怨气,积了上千年不散,后来就化出一座华丽虚幻的假龙宫,专门引诱那些贪心的人下去,困在里面,永远给他做苦工。民国时那个年轻人听到的“鸡叫”,大概就是这幻境开始惑人时,迷魂铃的响声吧。

故事讲完了,茶也淡了。朋友们静静坐着,好像还沉浸在那光怪陆离的水底世界里。我的心思,却已经飘回了家乡的那个河湾。神话啊,从来不是凭空长出来的,它一定得生在一块实在的土地上,傍着一条具体的河流。那个平凡的土坡,那条静静流淌的河水,就是村里祖祖辈辈编织那些奇幻故事的起点。他们看见漩涡觉得深邃可怕,就想象水下有另一个世界;他们感念神农尝百草的恩德,就把这奇景和圣王的踪迹联系起来;他们对深不可测的河水心存畏惧,就编出故事来警告后人不要冒险。那“九层”,在古人心里,是最高、最完满的数字,是通天的象征。所以,水底那看不见的楼阁,其实是先民们用想象描画他们不理解的力量,是他们试图给混沌的自然一个解释、立下规矩。每一个离奇传说的最深处,都藏着一颗想要理解这个世界、让自己心安下来的、热乎乎的心。

有一次,我离开河边往回走,夕阳把河水染成一片碎金,闪闪发光,好像当年炎帝挥鞭时,迸溅了满河的宝珠碎屑,千年过去了,还在那里静静地亮着。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水底下或许从来没有什么真正的楼阁,但这一代传一代的故事本身,不就是故乡最结实、最宝贵的“古迹”吗?它没有一块砖、一片瓦,却比任何石碑牌坊都更牢固地砌在乡亲们的心坎上;它没有形状,却像河床下看不见的暗流,默默地滋润着这片土地的魂魄。

茶喝完了,聚会散了。窗外,香港的灯火流成一条灿烂的星河。我却忽然格外想念老家,想念那条沉睡着“九层楼”的河。传说并没有老去,它只是跟着年月,一起沉到了记忆的深处。等着某一天,一壶茶,几句话,或者只是一次蓦然的回首,它便会重新泛起那片古老的、粼粼的波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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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谭友源

编辑: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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