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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期】两张支票,同一种珍重(散文)

来源:茶陵融媒 作者:谭友源 编辑:贺凌笑 2026-06-02 08:4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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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张支票,同一种珍重(散文)

作者:谭友源  播音:谭泽华

外孙女人生中的第一笔稿费,是五十元。当她从邮局窗口接过那张轻薄的支票时,小手紧紧攥着,指节微微泛白,仿佛握住的不是一张纸,而是一枚闪闪发光的勋章。阳光透过玻璃门照在她雀跃的脸上,她仔细端详上面打印的自己的名字,眼神里有好奇,更有一种刚刚被世界轻轻认可的庄重。回家的路上,我问她:“这钱打算怎么花呀?”她眨了眨明亮的眼睛,很认真地思考了几秒,说:“我得好好想一想。”随后,她拉开书包最里层的夹链袋,将支票对折,小心翼翼地放进去,还轻轻拍了拍,像是安放一个沉睡的秘密。那份显而易见的“舍不得”,让我心底漾开一片温润的笑意。我明白,她珍视的,哪里是这五十元钱可以交换的糖果或玩具?她舍不得的,是那份“我的思考变成了文字,而文字又被世界看见并奖赏”的初次惊喜。这份珍重,远比任何有价的消费更为贵重,那是无价的成长印记。

望着她稚嫩而郑重的侧脸,我的记忆闸门轰然打开,时光的河流瞬间倒退回四十多年前。那是茶陵县邮局略显斑驳的绿色柜台前,二十二岁的我,刚刚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几张纸币——五块五毛钱,那是我在《株洲日报》发表文章《茶陵“十个之最”》的稿费。文章囊括了茶陵工业、农业、文教、卫生等方方面面的历史成就,是我在县政府秘书岗位上,用脚“跑”出来的成果。我仍记得,站在邮局门口,捏着那几张被无数人触摸过的、带着体温的纸钞,心里翻腾着一种与此刻外孙女极为相似的、甜蜜的纠结:这是人生中用独立思考和文字换来的第一份回报,它该有怎样一个“正式”的归宿?是去书店买一本渴望已久的书,是买包好烟犒赏熬夜的自己,还是原封不动地夹进日记本,让它成为一个永恒的、象征性的纪念?岁月模糊了那五块五毛钱最终的去向,如同冲刷掉沙滩上具体的足迹。然而,那份面对最初劳动果实时“郑重其事”的心情,那份关于“如何安放一份人生意义”的、略带神圣感的思量,却像树木的年轮,未被时光侵蚀,反而在记忆的截面上愈发清晰、深刻。

相隔近半个世纪的两张支票,金额不同,时代的天壤之别。外孙女的创作,可能源于课堂的启发、天马行空的想象,或是网络世界一瞬的灵感火花;而我的那篇“之最”,其根基是双脚丈量的土地——是走进一个个局办收集数据,是翻阅一摞摞尘封的报表核实对比,是在庞杂的事实与数字中艰难地梳理脉络、提炼精华。下笔成文或许只用了半天,但此前长达一周的走访、询问、核实,才是文章真正的骨骼与血肉。那是八十年代特有的“认真”,是一种近乎笨拙的、必须将身躯俯向大地、耳朵贴近田垄与车间,才能真正听见时代真实脉搏的“笨功夫”。她的创作,是才华破土而出的轻盈嫩芽;我的书写,则是为家乡绘制一幅精神地图的沉重笔触。

然而,在这巨大的差异之下,流淌着同一种本质的回响。外孙女将支票珍藏于书包,是对一个辉煌“起点”的供奉,是对未来无限可能的无声期许;而我忘却了纸币的最终去向,却将那段“求真”的过程与“务实”的心境,铭刻成了生命的内核。这或许正是时光透过这两件小事,试图告诉我们朴素而深刻的哲理:人生中最值得“储存”并升值的财富,从来不是任何有形支票上的数字,而是获取它时所倾注的全然专注,是它所带来的对自我价值的首次庄严确认,是那份将热爱与思考转化为具体成果的、不可剥夺的能力。

于是,我没有再追问她那五十元的具体计划。我只是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对她说:“记住今天心里这种高兴又踏实的感觉。你的笔,是有力量的。未来,它也能像描绘心中奇妙的童话世界一样,去认识、去记录、去创造属于你自己的、更广阔的‘之最’。”这句话,我是说给眼前这个双眸清澈的孩子听的,也仿佛是穿越漫长时光,说给当年那个手握微薄稿费、在邮局门口对未来既憧憬又忐忑的年轻自己。两代人的第一笔稿费,一纸支票,几张纸币,穿越近半个世纪的风云,在此刻,在这个寻常的午后,完成了它静默而盛大的交接仪式。它们所“购买”的,是远比任何有形之物更为珍贵的永恒资产——那是一粒名为“热爱”的、永不熄灭的火种,更是一份名为“认真对待笔下世界,即是认真对待自己人生”的、沉静而坚韧的家风传承。

来源:茶陵融媒

作者:谭友源

编辑:贺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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