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朦胧的幼时记忆》有感(之四)
作者:谭友源 播音:龙利霞
我站在香港会议中心的窗前,维多利亚港的海风轻轻拂面。眼前是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和璀璨灯火,心中却仿佛被一股力量拉回了半个多世纪前的湖南茶陵——那个有溪水、柴刀、煤油灯和外婆纺车声的童年,思绪穿越彼时的朦胧时空。
先生的文字像一坛陈年老酒,启封的刹那,醇厚的乡土气息便扑面而来,让我这个曾在山路上挑柴的九岁孩童,今日站在东方之珠的玻璃幕墙后,依然能嗅到泥土的芬芳、松脂的烟火气和溪水中肥皂草的清甜。
先生的记忆是朦胧的,却又是如此真切。这种真切,不在于宏大叙事,而在于那些几乎被时代遗忘的细节:溪边的肥皂草搓出的泡泡、被折螯足的螃蟹、外公烟叶地里守时的青色害虫、那条识途老黑狗最终自己离家寻找归宿的灵性,以及深夜外婆为“丢魂"的孩子喊魂时,那一声声穿越夜空的呼唤...;这些细节拼凑出的不仅是一个湘东孩子的童年,更是一个时代的剪影,一种深植于泥土的生活哲学。
一、泥土中长出的童年:苦难与诗意交织的画卷
先生的童年,是真正从泥土里长出来的。那时的孩子,玩具是自然的馈赠——泥巴、石块、草茎、树枝;娱乐是与天地万物的互动——捉虫、扑蝶、溪中嬉水、月下听故事。这种童年,物质无疑是匮乏的,甚至伴随着被柴火烫伤的疤痕、出麻出痘的凶险,以及灌药时的哭喊。但先生的笔触并未停留在诉苦,是在一种真实质朴追忆中,透出一种原汁原味的诗般韵律。
这种诗意,源于与自然最亲密的融合。孩子的世界和山野、溪流、家畜是浑然一体的:他眼尖,能为外公捉尽烟叶上的青虫;他好奇,会追问月宫里的吴刚和玉兔;他重情,至今记得老黑狗的通灵与忠诚。这种生活培养了孩子敏锐的观察力和对"万物有灵"的朴素感知。今天的孩子们拥有琳琅满目的玩具和电子产品,但他们的感官是否还能像先生那样,能分辨出烟叶背面虫子的保护色;能体会到溪水"干净可直饮"的甘甜,能在一只狗的眼神里读懂陪伴与离别?这是我们这个光鲜时代的一种失落。
先生的记忆,与我九岁时在山顶遥望县城灯火的经历产生了强烈的共鸣。那时,"柴火越挑越重,在肩上像大山压得我9岁的儿童出不了气",那种具象的沉重感,是无数从乡土中走出的一代人共同的成长烙印。
当年姐姐口中向往的那个"黑夜跟白天一样"、"烧煤,可方便了"的县城生活,就是先生文中"很远的地方有光亮",就是照亮我们懵懂心灵的、关于现代文明的最初想象。正是这种对"光"的憧憬,成为我们日后翻山越岭、走向更广阔天地的原始动力。
二、乡土智慧:一种基于经验的生存韧性
先生的文章堪称一部微型的民间生活百科全书,里面蕴含的乡土智慧是千百年来中国农民在特定自然与社会环境下为生存而积累的宝贵经验,充满了朴素的实用主义和强大的韧性。
在疾病防治上,这种智慧体现得淋漓尽致:从婴儿出生喝的"解子汤"排胎毒,到感冒时用紫苏黄荆根熬制的"苏根水"发汗,再到对"丢魂"进行"喊魂""收魂"的心理疗愈,构成了一套融合了草药知识、生活经验和民间信仰的完整体系。
先生甚至幽默地推测,小孩病愈"恐不是药效起的主要作用,而是灌药时小孩全身剧烈活动......出了身大汗"。这种基于细致观察的反思,恰恰说明了乡土智慧不是僵化的教条,而是在实践中不断被验证和调整的活的知识。它可能不完全符合现代医学理论,但在缺医少药的年代,它守护了一代代生命的延续。
在生活技能上,从用松枝照明到识别可写画的粉性石块,从溪边洗衣到菜地捉虫,无不体现着一种物尽其用、与自然和谐共处的生存法则。就连那条老狗"自己离家出去找归宿地"的行为,也被赋予"好狗不死家里"的文化诠释,体现了乡民对生命尊严的尊重和对伙伴情感的珍视。这种智慧是在钢筋水泥森林里长大的后代难以想象的,它是一种正在消失却无比珍贵的文化遗产。
三、精神启蒙:民间叙事与集体记忆的薪火相传
在没有电灯、电视和网络的年代,乡村孩子的精神世界是如何被点亮的?先生给出了生动的答案——靠的是口耳相传的民间叙事和集体参与的文化生活。
夏夜纳凉,月下听故事,是那个时代最普遍也最重要的精神盛宴。无论是邻居周保吉伯伯翻来覆去、时常卡壳的薛仁贵征东,还是木匠合仔的笑话,大人们谈论的嫦娥奔月、天狗吃月,这些看似零碎、不完整的故事传说,却是在孩子心中播下的最初的文化种子:它们激发了无穷的想象力,追问了月宫细节,培养了最朴素的善恶观和对英雄的敬佩。
那种对"天狗吃月"的殷切期盼和年复一年的"失望沮丧",本身就是一种充满仪式感的童年体验,其带来的精神悸动远非今天点击一下就能看到高清视频所能比拟。
儿歌、谜语、游戏则是更活泼的启蒙方式,它们在潜移默化中训练了孩子的语言、思维和协作能力。先生提到自己上学前是"妥妥的白丁一枚",但这段"朦胧的幼时记忆"所展现的,恰恰是一种非正式的、源于生活的、更为广阔生动的"学前启蒙"。它启蒙的不是具体的识字算数,而是对世界的好奇、对自然的亲近、对人情世故的最初感知。这或许比任何早教班都更接近教育的本质。
四、从茶陵到香港:个人命运与时代变迁的交响
站在香港的繁华之地,回望先生笔下和自己记忆中的乡土中国,感慨万千。先生的个人史从茶陵乡村到省城长沙,又何尝不是一代中国人从乡土走向现代、从封闭走向开放的缩影?
我9岁时的憧憬是翻山越岭看见的县城灯火;先生文中隐含的变迁是队里终于在70年代装上了电灯。我们从点松明、煤油灯,到今日身处全球最璀璨的夜景之一,这巨大的跨越固然有"党的好政策"和"天时地利人和"的宏观背景,但更深层的动力,或许正是如先生和我一样,千千万万个普通中国人心中那份自童年起就萌生的对"远处有光的生活"的执着向往。这份向往是推动我们个人奋斗,也是推动整个国家前行的最原始而强大的情感力量。
先生的记忆停留在童年转入少年的门槛,而我们的生活早已跨越千山万水。但无论走多远,那些深植于灵魂深处的乡土记忆,如同外婆"喊魂"的声音,总在某个时刻将我们召唤回精神的故土。它让我们在都市的喧嚣中保有对自然的一份敬畏,在效率至上的规则里不忘人情的温度,在信息的洪流中珍视那些简单而纯粹的快乐。
萧東生先生的文字不仅是对个人童年的深情回望,更是为一个即将逝去的时代立此存照。它让我们看到,在宏大的历史叙事之下,是无数鲜活、具体而微的生命体验共同编织了民族的集体记忆。这份记忆有苦难的沉重,更有生命力的蓬勃;有物质的贫瘠,更有精神的富足。
活动即将开始,维多利亚港的游轮拉响了汽笛。我收起手机,窗外是一片光明璀璨。但我知道,在我心底永远留存着湖南茶陵山路上那个挑柴的九岁孩童,以及他仰望远方灯火时眼中闪烁的光。那光与今日香江的万家灯火,早已连成一片。
感谢萧東生先生,用他看似朦胧实而真切的笔触,为我们守护了这份共同的精神火种,照亮来路,温暖前程。
来源:谭友源
作者:谭友源
编辑:刘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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